早上七点半，北京菖蒲河公园的相亲角已经热闹起来。70岁的王德顺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三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熟练地找了个石桌坐下。他先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然后慢悠悠地摊开纸条——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男，70岁，退休国企干部，退休金8500，两居室无贷款，子女定居国外。寻60-68岁女士，身体健康，性格开朗，能一起散步聊天做饭。”旁边几个老伙计凑过来打招呼：“老王，今天又来‘上班’啦？”王德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可不是嘛，昨天张阿姨说给我介绍个爱养花的，今天约了见面。”有人背地里说他“老不正经”，一把年纪了还到处“泡妞”。可王德顺不在乎，他说：“我一不骗钱，二不耍流氓，就是想找个伴儿，安安稳稳过剩下的日子，这有什么丢人的？”独居的夜，比寒冬更冷王德顺的老伴走了六年。前三年，他跟着儿子在加拿大生活，可语言不通，没有朋友，每天除了看电视就是发呆。儿子儿媳上班忙，孙子上学，家里一整天都静悄悄的。有一次他发烧到39度，硬是自己扛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被儿子发现送进医院。“那时候我就想，我不能拖累孩子，也不能就这么熬死自己。”回国后，王德顺执意搬回了老房子。儿女拗不过他，只能每个月打钱，每天打个电话问候。可钱解决不了孤独。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2024年发布的蓝皮书显示，我国23.76%的老年人存在不同程度的孤独感，其中丧偶独居老人的比例更是高达60%以上。王德顺就是其中之一。他试过很多办法打发时间：早上打太极，下午下棋，晚上跳广场舞。可热闹过后，回到空荡荡的家，那种孤独感还是会铺天盖地袭来。“晚上七八点就躺下，凌晨三四点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一次他在家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大块，坐在地上半个多小时都没人扶。从那天起，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个伴儿。相亲角里的现实与无奈王德顺第一次去相亲角是在四年前。那时候他还不好意思，躲在树后面看了半天，才敢把纸条拿出来。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碰了一鼻子灰。对方是个65岁的阿姨，一坐下就开门见山：“你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有没有存款？将来生病了谁管？”王德顺一一回答后，阿姨又说：“我跟你过可以，但你每个月得给我3000块生活费，房子以后得加我的名字。”王德顺当时就愣住了。他以为找老伴是找个能说说话的人，没想到变成了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后来他又相了十几次亲，遇到的人形形色色：有的一见面就拉着他买保健品，有的借了两千块钱就再也联系不上，还有的相处了半个月，发现对方同时在跟好几个老头交往。“现在的老年相亲，太现实了。”王德顺叹了口气说，“男的想找个免费保姆，女的想找个长期饭票，真正谈感情的没几个。”《2025中老年婚恋市场白皮书》里的数据印证了他的说法：68%的老年男性在相亲时坦言“需要设防”，而78.3%的老年女性则把“情感陪伴”放在择偶首位，远超经济保障和生活照料。物质与情感的博弈，从一开始就写在了每一张相亲纸条上。“伴而不婚”，成了大多数人的选择相了四年亲，王德顺也慢慢想通了。他不再执着于领证结婚，而是觉得“能搭伙过日子就行”。去年，他认识了62岁的李阿姨。李阿姨也是丧偶，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喜欢养花和旅游。两人聊得很投机，每天一起买菜做饭，下午去公园散步，周末去周边玩。他们没有领证，也没有谈财产分割的事。王德顺负责房租和水电，李阿姨负责买菜做饭，家里的开销一人一半。“这样挺好，没有那么多麻烦事，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就好聚好散。”李阿姨说。像他们这样“伴而不婚”的老人，现在越来越多。民政部2026年最新调研数据显示，国内60岁以上单身老人有再婚想法的占37.6%，但真正走完登记流程的仅有6.9%。超过七成的老人选择了这种不领证的搭伙模式。“不是不想领证，是不敢领。”王德顺说，“一旦领证，将来财产分割、遗产继承都是问题，容易闹得鸡飞狗跳。我们都一把年纪了，不想再折腾这些。”子女的反对也是一大障碍。中国社科院的调查显示，超过四成子女对父母再婚持反对态度，核心担忧就是家产外流和晚年父母被对方拖累。王德顺的儿子一开始也不同意他找老伴，怕他被骗，后来看到他精神状态越来越好，才慢慢松了口。人老了，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现在的王德顺，每天都过得很充实。早上和李阿姨一起去早市买菜，回来一起做早饭。下午他去公园下棋，李阿姨去跳广场舞。晚上两人一起看电视，聊聊天，十点准时睡觉。偶尔也会有拌嘴的时候，但吵完架很快就和好了。“两个人在一起，哪有不吵架的？互相迁就一下就过去了。”王德顺说，“以前一个人的时候，连个吵架的人都没有，那才叫难受。”有人说他“一把年纪了还不安分”，王德顺总是笑着反驳：“人老了怎么了？人老了就不能追求幸福了吗？我辛辛苦苦一辈子，把孩子拉扯大，现在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也该为自己活几年了。”高级婚姻家庭心理咨询师王瑜说：“很多人对老年人的情感需求存在误解，觉得他们一把年纪了不需要爱情。其实恰恰相反，老年人比年轻人更需要情感陪伴。孤独是老年人健康的最大杀手，有个伴儿在身边，不仅能互相照顾，还能让精神有个寄托。”中国已经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截至2025年底，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已超过3.2亿，其中丧偶老年人约占四分之一。这些老人，曾经为家庭、为社会奉献了一辈子，现在他们老了，更应该得到理解和尊重。王德顺说，他不知道和李阿姨能走多久，但他会珍惜现在的每一天。“人生短短几十年，前半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后半辈子，我想为自己活一次。”晚年的幸福，从来不是只有带孙子、跳广场舞这一种模样。有人喜欢安静，有人喜欢热闹，有人选择独自生活，有人渴望有人陪伴。只要不伤害别人，怎么开心怎么活，就是最好的晚年。毕竟，人老心不老，活着，就要热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