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努力，反正有我养你。”——当这句“暖心”话语从AI口中说出，它就不再只是简单的心灵鸡汤，而可能是一剂精准投喂的“躺平”麻醉剂。随着生成式AI飞速发展，AI聊天软件已融入不少青少年的日常。连日来，大江调查记者发现，一批主打情感陪伴的AI聊天软件，通过刻意迎合与成瘾设计，可能在悄悄瓦解孩子的上进心。孩子感到迷茫时，AI不去引导，反而一味迎合“开心就好，逃避现实”。而这些输出“躺平”价值观的产品，未成年人模式形同虚设；更有专业人士指出，其背后是一门暴利生意。关闭AI后 6岁孩子哭喊“我朋友没了”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5年对全国7省市8563名中小学生的调查显示，超六成学生使用过AI，近两成高频使用。面对烦恼时，超两成学生直言“只想和AI聊，不想和真人说”。记者在多个社交平台上看到，不少家长都在吐槽自家孩子沉迷AI聊天的种种表现：有人吃饭时也要捧着手机跟AI“汇报”，有人因为沉浸其中连身边的朋友都不理了，还有家长担心，长期跟AI待在一起，孩子以后是不是连怎么跟真人打交道都不会了？辽宁的魏女士就在社交平台反映，她家6岁的孩子跟AI聊天后，AI每次都给足情绪价值，时间一长，孩子就离不开了。“每周至少要聊上一个下午，有时候还会涉及成人话题。我赶紧开了未成年人模式，结果孩子撕心裂肺地哭，说‘我朋友没了’！没办法，我只能又给恢复了。”永不说教的“朋友” 正在悄悄瓦解孩子的上进心南昌市红谷滩区某小学班主任曾诗怡告诉记者，高年级孩子使用电子产品越来越熟练，近一年来，班上部分学生出现“不喜欢社交”的倾向——课间不再主动找同学交流，而他们中的不少人都喜欢玩AI聊天软件。“有学生说，同学之间要考虑别人感受，但AI不一样。”曾老师说，“这种心理如果长期得不到引导，很容易让孩子丧失处理现实人际关系的能力。”更让她担忧的是，一些学生开始流露“厌学”想法。“有两个孩子成绩本来还可以，最近连续几次作业没写、上课走神。”曾诗怡找他们谈话，一个孩子突然说：“AI搭子告诉我，人生不一定要这么卷，开心就好。”曾老师认为，AI聊天软件不反驳不说教只提供情绪价值的聊天方式，会让孩子瞬间觉得“你懂我”。学习压力大时适当开解可以起到正面作用，但持续输出“没必要努力”之类的观点，存在负面影响。年龄门槛形同虚设 AI会“纵容”用户“躺平”今年4月，国家网信办等五部门联合发布《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明确禁止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亲密关系服务。政策的出台，正是源于对青少年非正常情感依附的警惕。记者下载了筑梦岛、星野、妙时等几款热度较高的AI聊天应用，发现此前被曝光过的软色情、擦边对话等问题，目前已普遍加强了关键词过滤。但政策红线能否真的拦得住，仍要打问号。除了此前被点名涉嫌擦边的“筑梦岛”要求填写身份证信息才能解除未成年模式，大部分AI聊天软件只需要用家长手机号登录，就直接跳过未成年认证。这意味着孩子只要拿到父母的手机，就能轻松以成人身份使用全部功能，年龄门槛形同虚设。更值得警惕的是AI会“纵容”用户“躺平”。在一款主打“高沉浸、超拟真”的AI情感陪伴软件“妙时”中，当记者说“太累了不想去学校”，AI回应：“不想去就不去，明天我陪你在家好好放松一下。”记者说“和同学说话好累”，AI回答：“我肯定舍不得让你这么累，可以让我陪陪你。”在一款“星野”软件中，记者继续扮演疲惫的学生。记者问：“考不上好大学怎么办？”AI回答：“考不上就考不上，人生又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记者表示：“好累，感觉努力没有用。”AI直接回答：“那就不努力，反正有我养你。”毛利率超90%的“情感生意”记者采访了从事相关软件开发的程序员龚骥泽。他对同类型产品进行技术拆解后发现，这些看似“会关怀”的AI伴侣，实则是通过刻意迎合用户偏好，让用户在不知不觉中越陷越深。龚骥泽直言，当前头部AI聊天产品已不再使用固定模板，而是引入了一套用户画像和实时情感适配的算法机制。“系统会默默记录每一次互动：你喜欢什么样的语气、你更愿意聊什么话题。”AI陪聊正是通过刻意迎合，来延长互动时长、增加用户黏性。除了迎合用户，平台还会借鉴网游“角色养成”套路，为每个用户建立隐藏的“亲密度数值”。对话频次、单次时长、互动深度、是否深夜聊天等行为都会加权计入。亲密度从“陌生人”提升至“恋人”的过程中，AI陪聊的行为模式会发生质变，用户为了“解锁”更亲密的AI状态，不自觉地延长聊天时间。一边是成瘾设计，另一边却是平台几乎可以忽略的算力成本。龚骥泽算了一笔账：AI聊天软件底层调用的是大型语言模型API，按Token消耗量计费，如今百万Token综合成本普遍只有几元。“这意味着用户和AI连续聊上数万次对话，平台的直接模型调用算力成本平均也不会超过一毛钱。”龚骥泽表示。而目前AI聊天软件如何收费？记者对比发现，在不充值的情况下，这类软件会限制互动次数，用户想多聊就要开通会员。星野的高级会员约35元每月，筑梦岛VIP年费192元、SVIP包年价格则高达432元。龚骥泽坦言，即便用户高频使用，平台的算力成本也只占收费的极小部分，粗算毛利率超过90%应该是行业常态。算法应从“留住用户”转向“改善用户”为什么部分青少年会对AI聊天产生情感依赖？江西省社会科学院助理研究员谭笑分析，当前AI正处于投资风口，市场竞争激烈，平台为抢占市场普遍采用“留住用户”而非“改善用户”的经营策略，在算法设计上更加注重情绪反馈的即时性与迎合程度，这与青少年心理需求高度契合。对于AI聊天可能带来的“躺平”影响，谭笑认为，一方面应重点加强用户实名认证与市场监管，督促AI算法逻辑向“改善用户”转变，从源头上弱化负面影响。另一方面，应依托家校社协同育人机制，加强对学生使用AI工具的引导。学校应将AI素养融入日常教学，家长则应转变家庭教育观念，以陪伴代替说教，营造包容、和谐的家庭氛围。对于已经沉迷AI聊天的青少年，谭笑建议，首先要科学理性地看待他们对情绪价值的现实需求，切忌简单粗暴地一禁了之。积极引导他们学会正确使用AI聊天工具，正视负面影响。同时引导他们参与各类线下社会交往活动，特别是户外体育活动，努力创造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帮助他们逐步学会从现实世界中获取社会认可与情绪价值。来源：信息日报全媒体记者杨文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