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男女在择偶问题上所看重的点很不一样。多项大型跨国研究都证实，女人在寻找长期伴侣时，总体上倾向于找物质条件好的，男人则一般更看重对方的外貌吸引力。一些人把这种现象简单概括为“男人看脸，女人看钱”。由于这种现象跨越不同的文化和社会背景普遍存在，过去几十年，科学家一直试图弄清楚一个事情，这种择偶方面的性别差异，究竟是人类进化规律使然，还是文化层面性别不平等的产物。最近，一项基于多国人员的实证研究表明，人们对于伴侣的偏好其实十分灵活，所看重的点，会随着个人收入的浮动以及两性间经济不平等程度的变化而相应改变。适应环境的择偶观具体来说，研究证实，当某种性别相对更穷时，属于这个性别的更穷的人，在择偶时就会更加看重对方的物质条件，而更富有的人通常不会那么看重对方的资源。就女性而言，当她们本身物质条件更好时，所谓物质层面的择偶性别差异就会减少甚至消失。不过，无论男女，年龄和美貌方面的偏好差异都不受此影响。这一研究2026年3月发表在《美国科学院院刊》，从人类行为生态学的角度，测试了来自多个国家的六百多人在面对不同择偶条件时的选择。开展这项研究的墨尔本大学进化问题研究人员麦肯·墨菲（Macken Murphy）向南方周末表示，“我倾向于认为人类的行为具有适应性，并且，人类大多会做出提高自己适应性的正确选择”。实际上，关于性别平等如何影响人们对伴侣的偏好，进化心理学和生物社会角色理论早已给出了两种解释。其中，进化心理学者普遍认为，这些性别差异主要是先天形成的，反映了男女之间因为进化形成的心理差异。有分析认为，男性对后代的投入更多体现在物质层面，比如提供食物等，而女性的投入更多体现在身体层面，比如怀孕、哺乳等。因此，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女性更愿意选择那些获取物质资源能力更强的异性。体现在年龄上，她们会倾向于选择年长的男性，因为年长者通常拥有更多资源；男性则进化出对外貌特征更敏感的特点，因为年轻和美貌过去往往被视为女性生育能力较好的信号。而生物社会角色理论则更倾向于认为，这些性别差异是受到后天环境影响出现的，实际上源自社会文化赋予男女的不同社会角色。通常情况下，男性的角色是资源提供者，女性则是家庭主妇。这种角色差异会让女性更青睐拥有资源提供者特质的伴侣，那些志向远大、收入前景可观、年龄稍大的男性就是很好的选择。相应地，男性也倾向于选择符合家庭主妇角色的伴侣，因此年轻漂亮的女性更符合他们的期待。但这些理论并不能解释全部的情况。为了更好地回答这个问题，最新研究聚焦于个人收入和两性经济不平等这两个关键变量，尝试通过实验来解释这种择偶差异现象。满足需求，无关性别研究人员先根据这两个关键变量的不同组合情况，在网上建立了多达45种版本的虚拟社会，然后告知社区里数百名实验参与者，他们在这里是单身状态。随后每位参与者被随机分配到其中一种社会情景里。例如，一名女性可能被分到一种极明显的劣势状态，所在社会女性的平均个人收入只有男性的一半，而她自己的收入在女性群体里也是垫底的水平。类似地，她也可能拿到一个别样的人生剧本，在女性平均收入达到男性两倍的社会中，其个人收入水平更是居于所有女性中的前列。上海人民公园相亲角。视觉中国|图这些提示信息在实验参与者进入虚拟社区后就会看到。比如，一名男性进入某个社会后，系统可能会告诉他：你正处在一个男性平均收入是女性1.5倍的社区中，你的收入是22万美元，这意味着你的收入超过了99%的女性，同时超过了90%的男性。而了解这些信息之后，参与者需要描述自己在这个社会里的理想伴侣。首先，他们需要判断，未来伴侣的经济状况好于自己这件事，到底有多重要；其次，要说明希望伴侣比自己大或小多少岁；最后，他们还要对伴侣的多项特质，按吸引力进行排序和打分。完成评估后，系统还会提醒他们，要注意自己的收入水平，以及当地存在的性别不平等的现状，让他们再次思考这些因素会不会影响自己的选择。结果表明，当个人自身经济状况较差，或所在性别整体上条件较差时，择偶过程中就会格外看重对方的经济条件，看对方是否有稳定的好工作，经济条件是否比自己更好。“贫困的参与者往往更喜欢与资源相关的特质。”麦肯·墨菲解释道，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女性有更多资源之后，择偶时资源偏好的性别差异会消失甚至反转。因为只有每个个体都想找经济条件比自己好的，一般择偶偏好方面的性别差异才会消减。不过，即便如此“资源偏好的性别差异总体上依然存在，只不过当女性收入高于男性时，这些区别没那么明显而已”。可以说，这项研究用实验证据揭示了择偶背后的生存智慧。如果一个人自身经济状况较差，那么在异性群体整体收入较高的情况下，通过婚姻来获得财富的提升，就自然而然成了相对理性的策略。反之，如果一个人本身已经比较富有，或者异性群体整体收入水平偏低，那么择偶时一味追求对方经济条件要优于自己，反而不容易找到对象。研究还发现，许多参与实验的男女似乎清楚自己使用了这种灵活的策略——在经济拮据时会主动优先考虑伴侣的资源支持；而在经济条件允许时，则会转而关注其他特质。比如，一位被分配到女性收入更高的虚拟社会的低收入男性，同样会渴望未来伴侣收入更高，以便能补贴自己微薄的工资；而一名突然置身于收入相对平等社会的高收入女性，因为个人收入足以养活自己甚至未来丈夫，也会认为钱没有那么重要，更看重伴侣是否真的爱自己。不必担心高收入女性社交媒体上流传着一种说法：随着女性越来越成功，她们会因为坚持“向上婚”（Hypergyny），执意要找比自己条件好的，而难以找到合适的伴侣。2022年，《进化与人类行为》的一项模型分析研究有类似的判断，认为在这种“向上婚”的模式下，当两性间资源方面的差距变小，或者女性的收入总体上超过男性时，贫穷的男性和富有的女性会面临更激烈的资源竞争，他们找到伴侣的成功率也最低。“我并不担心。不仅因为我们的实验，更因为现实世界的数据表明，更富有且受教育程度更高的女性更有可能结婚。”麦肯·墨菲不认为高收入女性找对象更困难，“理论上我理解这种担忧，但实际上，那些在经济和教育上成功的女性，似乎也在恋爱中取得成功。”因为财务稳定可能是一些人启动亲密关系的重要前提。当基本的经济需求得到满足后，个人更可能追求恋爱等高层次的需求。当然，理想实验与现实世界终究还是有一定差异。在这些虚拟社会中，参与者唯一能调用的适应性手段可能就是他们的策略性思维。但在现实生活中，存在着更多无法控制的因素，以及更多可以帮助人们适应环境的机制，比如社会学习和文化方面的支持，择偶所面临的选择也会更复杂。例如，在某些社会文化中，女性普遍更可能成为养家糊口的一方，而男性在择偶时，会更希望对方物质条件比自己好。麦肯·墨菲认为，“这也就是说，在现实世界中，这种灵活效应是相同的，但比我们的实验数据还要显著”。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林曦责编 王江涛